我这一份差不多30块钱,其实跟周边的快餐店并没有多少价格优势,更没有体现官方宣传的国营食堂更多是以公益性质、惠民和普惠为主,重点满足社区里的老人小孩群体的平价就餐需求。以前听闻政府主导的社区食堂有各种补助,菜品价格可以比周边便宜,看来都只是江湖传说——毕竟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今天的天气很热,食堂空调不给力,一餐饭吃得大汗淋漓。经营一家食堂,包括空调、电费、食材、人工等,都是实打实的成本投入。即便有政府补贴,也需要可持续的税源支撑。此前专家担心政府主导的社区食堂比正常的市场价格低一半甚至更多,如果铺设的点位过多,可能会挤占周边正常的市场化餐饮店的生意,甚至会形成垄断。现在看来,这些担心都是杞人忧天,无论是从价格和品类的竞争上,夫妻店一类的小餐馆,肯定比国营食堂的成本更低,经营也更灵活。

看到深圳湾科技生态园“工会大食堂”门口的介绍,深圳南山区共开设五家“工会大食堂”,覆盖企业7000余家,每日保障万余人次的就餐需求……这样的政绩,相对于南山科技园每天上百万打工人的就餐需求,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很多年轻人都已经不理解为什么他们的父辈们对人民公社、国营食堂那么恐惧?刘佑老师在《山野的马莲》里写过“食堂时代”的痛苦记忆——

似乎是在1958年下半年,初级合作社并为高级合作社不久,上面的领导们头脑进一步发热,又将高级合作社匆匆归并为“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叫嚷着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紧接着办起了集体食堂,强行将家家户户的面挖到食堂的面柜里,不允许农户自家开伙做饭,要大家统一过吃饭不要钱的共产主义生活。于是,家家停炊,户户息烟,如果发现谁家的烟囱仍在冒烟,是要以反对人民公社的罪名来论处的——有荷枪实弹的民兵巡逻队在盯着这件事情。

刚开始那阵子,食堂似乎办得不错,白面馒头,大碗面条,敞开肚皮吃了几顿,人人笑逐颜开,为能过上这种共产主义生活而喜不自禁。可是好景不长,没有多久,食堂的窘迫家底就露了出来:粮食库存越来越少,干饭已吃不起了,只能在稀面条中多加些洋芋萝卜之类的蔬菜凑合着吃;再过一些时日,这个水平的生活也维持不下去了,食堂便开始做“拌汤”糊糊,做“砖包城”馒头了。

所谓“拌汤”,就是在烧滚的开水中放一些洋芋、萝卜、白菜之类的蔬菜,等蔬菜煮得差不多了时,再撒些许面粉,然后搅拌一会儿,如此,一锅拌汤也就做出来了;所谓“砖包城”,就是一层发面上敷一层代食品混合物,层层相叠而团之,做出来的馒头外层是面,里层是代食品,一层夹一层,如当年的老城墙,外面是砖,里面填的是土,用砖包土,故曰“砖包城”。

虽然是“拌汤”,虽然是“砖包城”,起初仍可以敞开肚皮吃——共产主义生活,吃饭不要钱嘛!农业劳动强度大,要维持体力,必须摄入足够的热量,而拌汤清汤寡水的没多少营养,那些食量大的社员便端着脸盆盛饭,随后撒两泡尿,肚子又饿了。“砖包城”中的辅料,不论是榆树皮磨成的粉,还是油菜茎叶磨成的粉,同面粉混合起来做成馒头,虽不好吃,但不至于伤人;到后来,榆树皮这类东西都成了稀缺物,上级领导便倡导一种替代品——渣发。

所谓“渣发”,就是沼泽地表层下面的那部分物质,它是腐败了的植物根系与泥土的混合物,手感松软,本来是做煨火燃料的,但人吃了用渣发为内瓤的馒头,就会肚子胀,拉不下屎,这就惨了。“拌汤”也罢,“砖包城”也罢,吃喝了一段时间后又供不应求了。于是上级领导决定:食堂停止不限量就餐,实行凭票限量供饭;停止做馒头,哪怕是“砖包城”,而只供应拌汤,且不论男女老少,每人只得一马勺。

这样一来,以前的免费就餐便改为凭票打饭:食堂按人头给每家每户定期发给饭票,待开饭钟声一响,家家户户便派人去食堂打饭。打饭,一般是孩子们要干的活。为了方便,每个家庭都准备了一只提罐,到食堂打上饭,提回家去再分而食之。饥饿难挨啊!虽然是一人一马勺清水拌汤,打饭的人却早早地排队等候了;为了省事,人们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把罐子放在地上,让罐子一个接一个地排队侯饭。有对吃食堂、饿肚子不满的人,偷偷编出顺口溜:“毛主席万岁,坛坛罐罐排队!”

……

吃食堂的那些日子里,从食堂打来的饭压根儿就不够吃,家中又没有任何可以充饥的东西,人们只好到处寻找可以充饥的东西。我们吃过榆树叶和榆树皮,有次我骑在树杈上折嫩枝,树杈突然断裂,如不是动作快,一定是早就摔死了;我们吃过上年秋后弃于地边的烂菜帮和白菜根,那是父亲想出来的主意;我们吃过从野外拣回的驴马骨头——与黑燕麦混在一起磨炒面吃;我们找来旧皮绳、拆下蒙在背斗上的生牛皮,温火煮熟后细细地品味……

那年冬天,父亲随生产队组织的打鱼队去青海湖捕鱼,我们等呀,盼呀,以为他一定会给我们带回许多鱼。几十天后打鱼队终于回来了,他们捕的鱼全都交给了生产队,父亲只给家里带回一条干板鱼。那是好大的一条鱼啊——齐齐地剁成两截,几乎把父亲随身携带的炒面箱子装满了!父亲说,这是他偷偷带来的,为的是婆娘娃娃们能喝上几口鱼汤。

到1960年,三面红旗还在飘,公共食堂已经停办了,但其名称仍在保留,其职能是给社员定期打面,标准是每人每天三两,任由各家各户自己做饭吃。这么一点面,怎么精打细算都是不够用的,等不到下一次打面,家里早就断顿了,生活越来越艰辛,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有一次,因家中断炊,一家人支着耳朵等候生产队叫社员去食堂打面的喇叭通知。眼看着天就要黑了,仍不见有任何动静。真是应了“屋漏偏遭连阴雨”那句老话,这时老天爷又下起了瓢泼大雨。傍晚时分,大队部终于播出了通知,说是由于雨下得太大,派去磨面的社员回不来,因此今天打不成面了。连绵阴雨一直下了三天,派去磨面的社员也一直没有回来,我们全家人空着肚子饿了整整三天。

人的生存能力也真强,连续三天未吃一口饭,我们却没有被饿死!第三天早上醒来后,我觉得周身硬邦邦、紧绷绷的,起了床站在地上,脚底下麻稣稣的,好像两只脚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似的。母亲见到我时就被吓了一跳,连声惊呼“肿下了!肿下了!”然而,家中没有一撮面,没有一粒粮,急也是白急:她无计可施,她无可奈何,她只能听天由命了!在那饥馑的年月里,许多人得了浮肿病,这是因长期严重的营养不良造成的,如不及时补充营养,等到肿消了以后,人往往也就一命呜呼了,当年我们村有好多人就是这么死的。

……

刨土寻食,与饥饿作斗争,这是伴随我终生的记忆,每每想起,许多情境历历在目,挥之不去。至今我仍然不明白,当时地里的庄稼长得并不差,打的粮食并不少,人口又比现在少得多,为什么老百姓就是吃不饱?说是连续三年遇上了自然灾害,这是假话!作为亲历者,我知道那几年是年年风调雨顺,并没有发生大的自然灾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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